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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火官网入口:李兰芳:正与尊之间:论乾嘉时期唐宋八大家古文评点“以古文为时文”之取径丨【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2-05-06 03:11:35 来源:雷火官网入口 作者:雷火竞猜

  原标题:李兰芳:正与尊之间:论乾嘉时期唐宋八大家古文评点“以古文为时文”之取径丨【学术研究】

  唐宋八大家古文评点在乾嘉时期颇为盛行,其中较重要的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以下简称《读本》)、秦跃龙《唐宋八大家文选》、程岩《唐宋八大家文约选》、吴炜《唐宋八大家精选层级集读本》、王应鲸《古文八大家公暇录》、高嵣《唐宋八家钞》、陈兆仑《陈太仆批选八家文钞》、卢文成《唐宋八家文要编》、纳兰常安《古文披金》、于光华《古文分编集评》等评点本,均称有资于时文写作,呈现出鲜明的举业趋同性。[①]如沈德潜即称:“治经义者,有得于此;治古文者,亦未必不有得于此。”[②]自宋代谢枋得《文章轨范》、明代茅坤《唐宋八家文钞》以来,古文评点大多与举业相伴而生。在清代,唐宋八家古文评点家“以古文为时文”的探求,又遭受到怎样的现实境遇?呈现出怎样的辞章理想?其评点以资举业的趋同性,除承继传统外,有何独特的时代原因?本文力图在前人研究基础上,进一步聚焦于清中期来解答这些问题。

  乾嘉时期,“以古文为时文”的观念得到官方与民间普遍推崇。乾隆元年(1736),弘历命方苞“精选前明和国朝制义,以为主司之绳尺,群士之矩矱”,编撰《钦定四书文》。方苞指出,明代正德、嘉靖两朝时文“始能以古文为时文,融液经史,使题之义蕴,隐显曲畅,为明文之极盛”,堪称“清真古雅而言皆有物”的典范。[③]这标志着清廷正式推广“以古文为时文”,对时文风尚起到重要引领作用。与此相呼应,民间也出现大量以资举业的古文评选本,程岩、沈德潜、秦跃龙、王应鲸、高嵣、吴炜、卢文成均在他们的唐宋八大家古文评点本中宣扬:“古文之道不异于时文”,“治经义者有得于此”,可以“为诸生按日课程”,八家之文“于制义为近”、洵“制艺之渊源”“时艺之极致”,因此“最裨经义”,所选八家之文乃“专为经义计”。[④]为什么乾嘉时期普遍推崇以古文为时文而形成风尚呢?沈德潜晚年总结毕生时文写作经验时,道出了个中原因:

  制义之道,得王文恪而正,得归太仆而尊。正也者,理举辞达,探源于宋五子书也。尊也者,理举辞达矣,而又融浃乎《左》、《国》、《史》、《汉》、唐宋大家之文,则以古文为制义也。[⑤]

  “正”与“尊”是中国古代诗文的两种重要品格。“正”是从正统、规范而言,具有渊源正宗、历史悠久的特质,在漫长发展中形成了一整套成熟、规范、稳定的文辞表达体系,施用范围与接受群体相当广泛。“正”与“变”“伪”相对,为客观的是非判断;“尊”与“卑”相对,是一种价值判断,其内涵会因时代思潮的变化而有所侧重。“以古文为时文”的取径,虽自南宋以来就存在,但以此为尊却在明代才形成风尚。明代的文学思整体上是在复古与反复古的论争中演进的。[⑥]“复古”体现为上溯周秦,根本六经,但前、后七子均落入了摹拟窠臼。嘉靖后,“复古”思想分化出了“反复古”的观念,士人们追求情感的真实表达,从而将聚点转向“今文”,这使情感成为明后期“以古文为时文”的重要要素。至乾隆朝,形成了“以古文为时文”的第二个高峰时期。在汉学盛炽的学术背景下,思想与知识成为时代新宠。因此综合来看,古文或时文的尊品内涵其实混杂了思想、知识、情感等多种要素。

  康熙年间,邵长蘅论明代制义“流派相沿,大约有二”:一是举子之文,如王鏊、唐顺之等人“会章句,通训诂,析理必程、朱,遣辞必六经。规矩钩绳,不失尺寸”;一是才子之文,如归有光、茅坤等人“出入经史之圃,掉鞅欧、曾之坛”。[⑦]沈德潜所谓王鏊得时文之正、归有光得时文之尊,即本于此。据方苞所言,明代洪武、永乐至成化、弘治年间的制义特色是“恪遵传注,体会语气,谨守绳墨,尺寸不逾”[⑧],王鏊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沈德潜所谓时文正品,即指像王鏊这样不悖乎宋五子之理学,在遣词构篇方面注重排偶、结构严整的风格。清人学习王鏊制义,催生了侧重义理、注重法度格调的风尚,时文界出现了唐彪、赵国麟(1673-1751)为代表的格调派。但过分注重宋儒义理和整齐的排偶,也滋生了堆垛理学术语、文意晦涩割裂之弊,沈德潜以如“遇黑风,飘鬼国”[⑨]的比喻严厉斥之。而时文尊品的模范作家归有光,清人称之为“以古文为时文之圣者”[⑩]。以古文为时文之所以能尊,主要因为古文的地位比时文高。[11]吕留良论文时就说“文品老而益尊”[12],学步唐宋八家、上追秦汉的时文自然容易在科场中夺人耳目。也正因为时文的正品与尊品之间存在明显的优劣价值序列,储欣、沈德潜、陈兆仑等有志之士并不满足于时文正道,从而学步归有光,走向了以古文为制义之道。

  时文尊品虽较优,但较之于正品却不易实践。因为古文之于时文,自唐代始便以抗衡的姿态出现,二者之间的内在矛盾不能完全消解。韩愈说学习古文要“学古道”且“兼通其辞”,表彰李蟠“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13]他所谓古文之道是以六经为基础的儒家经典之道,古文之辞是与四六骈体相对的散行文字,在道和辞两方面均与唐代的时文相对。古文与时文的抗衡关系直到清代仍存在。古文家说古文之体“忌时文”,否则“非古文也”;[14]时文家说:“高者援古文为时文”,易“入于粗豪”而“于体贴圣贤言语以传其神之意,相去远甚”[15]。古文与时文之间的抗衡关系,是推崇“以古文为时文”不能忽略的事实。沈德潜对此也有清醒认识:“古文宜原本经史子集,时文以《大全》为主,意取其稳,格敢(取)其平,辞取其近,又创为典、显、浅之说,以希遇合。”[16]可见古文与时文,从思想、知识到文辞表达,历来都存在抗衡关系,若只学习古文,放弃时文正道,定会妨碍科场中彀。古文家中“贾、董、匡、刘、马、班,犹且醇驳相参”,而唐宋八大家更是还有“尤缪戾”处[17],而“古文之法峻而宽”[18],也难符时文“典、显、浅”三字原则,对阅卷者迅速提取文章要旨会造成一定障碍。因此,学习八家古文若不慎,科场写作容易既不符理学的思想“正统”,也不得时文的文体规范,名落孙山也在情理之中。沈德潜除遭到仇家报复、粗心失写题目等少数事件外,十余次省试均以失败告终,就是显例。总之,自上而下推崇“以古文为时文”的写作取径,虽尊而难达。所以必先经过正品的学习,才能求得进一步达到向尊品的提升。

  乾嘉时期的唐宋八家文评点家中,沈德潜和陈兆仑以古文为时文的读书应举过程非常相似。他们最后都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位极人臣,多次主持科举考试,影响时文风气,这与他们长期研习古文和经史的经历不无关系。沈德潜十一岁开始代父课徒,日读《左传》、韩文等古文选本时,便萌生了“他时亦能结撰古文”[19]的愿望。十七始学时艺,但仍间读八家。二十岁院试被黜,发愤自励,次岁便钞读《史》《汉》,学成古文。《读本》序称“是编为少时所读,随手点定”,即大致指这一时期。此后三十多年,这个评点本也伴随着他漫长的科举岁月。他说,“雍正乙卯携至京师,又增八卷,评点略有更易。乾隆己未,复之京师,又删去二卷”[20]。这里有两个重要时间节点。其一,雍正乙卯(1735),沈氏第十四次入京应考,踏省门无功折返,次年会试又失意而归。得学使张廷璐鼓励,次年于旧徒蒋重光家坐馆,专心“批唐宋八家文,选明墨及《和声》二集”[21],又次年会试终得第二名。其二,乾隆己未(1739),携《读本》至京师,终以殿试二等第八结束了四十年的应举之旅。再来看陈兆仑,他十五岁便“读毕《十三经》,旁涉子史,有手批《汉书》,虽随笔点定,而高论卓识,老师宿儒未有以过”,十七岁“手钞《五经》《左》《国》并《史记》、两汉唐宋诸文集,时加论断”。[22]他晚年为课子孙举业所编的《课孙草》《八家文钞》即本于这些早期批读的时文集和唐宋文集。[23]

  从以上可知,沈德潜、陈兆仑在读书期间均专门钻研过经典的时文作品,其中自然包括王鏊、归有光等人的正品时文和尊品时文,还非常重视秦汉史书和唐宋八家古文的滋养,完善知识结构。可以推想,沈、陈二人的上述努力,也是此期倡导以古文为时文的士人的必经之路。

  那么,沈、陈二人长期潜心古文,是否真的作用于他们的时文写作,实现了时文文品由正而尊的提升呢?乾隆八股文坛有“三山”之称,陈兆仑(号勾山)即其中之一,被当代学者称许为“乾隆时最有影响的八股名家”[24],正如其友徐庆槐所说,陈兆仑的时文写作“其大旨欲合时、古文而一之”[25]。比如他的长题文《舜发于畎一章》,全篇只有中股和后股两两相对,而破题至前段部分,纯为古文体貌。譬如代替前股而整体散行的这部分:

  不然,则若舜、若傅说、若胶鬲、若管夷吾与百里奚、孙叔敖,此人皆身至君相之位享富贵以没世,而其发其举,迟之又久,何也?且不惟迟之而已,苦之、劳之、饿之、空乏之、拂乱之,呜呼!频于死矣!而心以动,性以忍,不能以益,则天将降大任于是人故。不然,则心欲其适,虑欲其恬,声欲其毋逆耳,色欲其无犯颜也,而困、而横、而征、而发,如无以娱吾生者,乃卒不至身危莫救以至乎死,则以有过能改故。又不然,则法家拂士,芒刺在背,敌国外患,伏莽在前,而何以有则存,无则亡?[26]

  这里用“不然”“不然”“又不然”一气呵成,串写题目全章的前四节意思,为下文造势。段中虚词和短句较多,也极似《孟子》原文,很好地达到了从语意到语气两方面来代圣人言的写作要求。再看沈德潜,乾隆三年(1738)戊午科乡试写就的《五亩之宅四段》,此题同样出于《孟子》,其墨卷亦与陈氏类似,文中各股并没有严格地两两相对,代之以行的是大量散句。如文章末段描绘的王制理想图景:

  行见两河之地,各分尔宅,各艺尔桑,畜产嬉游,井壤绣错,朴者负耒,秀者横经。无论生其土者,足乎身家,敦乎伦纪。而邻国之闻风者,亦欢欣鼓舞,咸翘首以观王化之成也猗与盛哉!

  此处体貌也绝似一段古文。该场考试中沈氏得第二名,房考也高度评价此文“老笔纷披,动中古法,是能本西京之醇茂而运以八家之流利者”[27]。

  可见,以古文为时文虽然难以实践,但并非无路径可循。要实现将时文从正品提升至尊品的写作志向,达到官方的时文理想,若能像沈德潜、陈兆仑这样同时研习时文、古文,以史翼经,以思想、知识弥补文体规范的弱势,确实能有助于通过科举考试。沈氏《读本》序谓“治经义者,有得于此”并非射利虚语。

  要实现以古文为时文,举子们必须解决古文与时文在理道与文辞方面的内在矛盾,寻求折衷,缓和冲突。那乾嘉时期的唐宋八大家古文评点家是如何化解古文与时文矛盾,实现时文文品由正而尊的提升的呢?

  首先,在“理道”方面,为实现时文从正品向尊品的提升,沈、陈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理论思考,从思想与知识两方面找到突破口。他们二人均注重根柢于儒家之道。陈氏说“文者,根于道而隶于事”[28],沈氏则主张“文之与道为一”[29]。但相较而言,陈氏侧重融入古文中的史事,致力于时文写作实践;沈氏侧重融化古文善变的文法,致力于理论建构与批评实践。

  陈、沈二人的时文观均不能摆脱“理道”约束,主要原因是清中期宋儒理学独得清廷尊崇,成为“正统”思想,强势影响了科举写作。科举考试中宋儒理学占绝对权威,乡、会试头场经义悉照程朱传注,次场论体文几乎是性理学专场。康熙二十九年(1690),朝廷议准将《性理》中《太极图说》《通书》等书一并试论于次场,时称“《性理》论”。康熙四十年(1701)后汇编《朱子大全》,又将朱熹升至大成殿十哲之次。乾隆元年至十八年(1736-1754),清高宗开展了十九次经筵讲学,陈祖武说这“俨然一派兴复朱子学气象”。[30]在官方这样的“保驾护航”下,性理学成为科场的制胜秘诀,士子也热衷于将宋儒性理术语填塞满纸。沈德潜严声呵斥这种风气,说:“今则猎取宋人一二语,不问言理言治,动曰‘无极’,曰‘太虚’,曰‘太和’,曰‘一神两化’云云,若三尺童子俱为口耳之谈者。”[31]在他看来,这显然已无异于明末狂禅派的歪风邪气。

  时尚的宋儒性理学,传达了天人性命、君臣父子等正统伦理观,这建构了强大的官方意识形态。与此相较,沈德潜所谓的科举写作之“道”却复古色彩浓郁,是一种折衷主义的儒家之道。他的时文之“道”保留了宋儒理学外衣,却以经典儒家为实际内涵,要求“本乎心术,通乎政治”,“理则天人性命,伦则君臣父子,治则礼乐刑政”,在天人性命和君臣伦常之外,还讲求经世治功,已逸出了侧重探研性命、性理的应试范围。因此,他提出此论之后,还批判当时科场跟风逐气、“摭拾途泽”的陋习,呼吁举业之“道”要回归真正的儒家思想。其《宗经》诗说“宗经抉其心,言文行乃远”,“体要思古人,至味在彝典” [32],便是要返求根本,以《四书》《五经》等原儒经典为据。也就是说,其“道”之所以能实现以古文为时文,是因为这是一种种由流溯源、以源救流的方式,仅是儒家思想的内部调整。而类似言论,明代茅坤等唐宋派已作发声,向唐宋八大家古文寻求孔孟之道。从这个角度说,沈德潜所谓的科举之“道”也是明代复古文学思潮的余波。因此,以唐宋八家古文为典范,将其中的经典儒家之道注入科举写作,在前代既有文论传统也有写作示范,这确能助于实现“由正而尊”的时文理想,改善满是性理术语、黄茅白苇的考风。

  在《读本》中,沈评也始终贯彻了带有折衷主义色彩的“道”。一方面,他并不摈弃宋儒学说,序言中极称宋五子之书为“秋实”,在“道”的范畴首列性理人伦。而且对宋五子学说进行了整合,使之更符合孔孟之道,归之于“醇”。譬如评韩愈《读荀子》,为阐明荀子“俱近于醇”[33]的观点,他首先引用了程颐的观点,加强韩愈称荀子为“大醇”的可信度。又选入韩愈《原人》等一般选家不选的篇目,评说“上阐《中庸》,下包《西铭》,‘五原’中奇而法者”[34],这就更切实地揭示出了八家古文和科举必读的宋儒经典之间的关系了。另一方面,他在评点中虽有讨论宋儒心性哲学,但衡量标准已归于孔孟的原儒之道。其中,王安石《性情》篇评尤为典型。王安石的原文观点是性情相须,辩驳了当时其他宋儒以性为善、情为恶的说法。沈德潜也认可“性即理也,情即性之动也”这个符合朱熹“性”为“情”之未发而可能为善的理念,但又据“孟子即情善以验性善”的说法否定了从李翱以来“情遂归于恶”的认知传统。[35]这无疑已对朱熹灭人欲之说发出了质疑。以上表明,沈德潜在评点唐宋八家文时所运用的理学思想,与科举要求的程朱理学有共同的知识基础,只是他已由宋儒之理回溯到了原始的孔孟之道。而本质来说,宋儒理学只是官方规定的儒家“正统”思想,而孔孟的经典儒家之道才是客观存在的正宗。要使时文在理道上由正而尊,仅靠“正统”的程朱思想是不够的,必须得到经典儒家思想的给养。因此,他非常称赏那些超越程朱之道、直接蹈源于原儒之道的古文。比如,他评欧阳修《答吴充秀才书》时说:

  道不足则溺于文,引孔、孟以证,见足于道者不求文而文自至也。夫道不足而强言且不可,况裂文与道而二之乎?……韩子云: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柳子云: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夫六经之旨,道也;先诚其中者,道也。合之此书,学者不当从事于语言之末矣。[36]

  在这里,他不仅称赏欧阳修引孔孟之语,认为道足而文自至,还援引韩、柳,强调以六经之道为文。因此,从宗经返古的层面看,要以古文入时文,唐宋八大家是值得学习的。他尤为欣赏引经据典、儒学精醇、思路纡回的曾巩和刘向之文。因此,学步曾巩、上追刘向也成为了沈德潜写作应举之文的自觉选择。

  综观乾嘉时期的古文评点圈,沈德潜以原儒正宗之道补正程朱理学正统之道的评价思路,也有多人应和。譬如韩愈《送王埙序》,沈评“学以孟子为归,而孟子得统于孔子,曾、思、孟正传,历历指出。此昌黎见道亲切处,公以前无持此论者”[37],高嵣不仅引用了沈评,还继续评该文“以‘道’字为主脑,以‘知道’为眼目,以孔子为发源,以孟子为正宗,两心相印,迎几而导”[38],处处褒美孔孟之道。又如吴炜评《原性》,表彰该文“提明性情,以三说作波,而以孔子之论性为宗”[39];纳兰常安评《答李翊书》“俨然以孔孟之家法自承”[40]。这种正面的评语自然会产生一种导向,促使读者进而接受韩愈师法的孔孟学说。而《四书》作为科举考试的出题之源,回归孔孟之说,对时文写作并未形成巨大的挑战。

  陈兆仑的八家古文评点更注重历史阐释,这是他时文写作“根于道而隶于事”的观念体现。譬如韩愈《原道》一篇,历来评点家因为看重该文继承孔孟之道而常将其置于首篇,认为是韩愈最重要的代表作。但陈兆仑虽然也认可该文主旨“与《孟子》七篇言合”,但又说此文的论道只有“道不杂乎仁义,外仁义以求道,即外道矣”[41]数句而已,并未有沈德潜等人的极力赞美。陈兆仑认为《论佛骨表》堪称韩愈“生平第一篇文字,在《原道》《原性》之上”[42],而且还探讨了该文对规箴唐代帝王事佛的历史意义。这种尤重历史事实的古文评点,对偏哲学思考的程朱理学来说,显然也是一种重要补充。举子学会了从历史视角探讨八家古文写作的来龙去脉,才能真正掌握和运用“根于道而隶于事”的法则,涵融经史,以史事知识羽翼程朱理道,以补救时文之孱弱,以凸显时文之尊品。而回观沈德潜的《读本》、秦跃龙的《唐宋八家文选》、姚范的八家文评点,他们着重讨论史事的评点也不少,这些都表明此期的古文评点家在努力从八家古文中提取出符合儒家之道的历史题材,达到方苞所谓“惟其辞之是”“惟其理之是”的“古雅”与“清线]。

  与补正程朱理道相比,乾嘉时期的唐宋八家古文评点家更注重超越时文“辞达”的语言风格与体制规范,向古文的立意、章法、情韵、辞采等方面寻求突破。

  首先,时文写作评判标准是离题与否,李元春的八股文指导书说:“作文首审题,次命意”,“题体不明,则格局不定”[44]。因此,清中期的唐宋八家古文评点也非常注重审题命意、揣摩题体,对以下两方面的探讨有所突破。

  一是难题该如何切题。四书文虽然出题范围狭隘,但题型繁多,李元春就总结有近五十种。其中“攻辨题式”是乾嘉两朝最常见的难题,要模仿圣人“精明”“长厚”的语气“层层剥入”,又要“皆如己意之所欲出”[45],但作为初入经术门庭的举子们其实很难达到要求。唐宋八大家长于论辩,因此古文评点家们也普遍向八大家尤其是欧、苏的论体文寻求启示。比如,苏轼《决壅蔽》一文,程岩详细指出了该文文法的时文适用性:“此篇竟是合格时文,一起用反题先正法,接笔一申,方用一转,下指出壅蔽在胥吏,是时文前半篇提法,而正做所以决而去之,是中后股实地发挥法,至其提二句作二扇,学者观之,尚与时文有别耶?”[46]吴炜对攻辨题的探讨也比较深入,如欧阳修《春秋论下》篇评曰:“总以孔子书法为宗,层层攻击,议论曲畅明透,凡攻击题以及梳刷题义,须如此勘入便无遗义。”[47]切实抓住了在代言中驳论的重点。另一种不太常见的长截搭题,取《四书》中一篇文章或多篇文章中不连续的若干句子作为题目,难度最大。程岩批评说:

  时文之以截搭命題,非古也。割裂圣贤之语而出之,害道甚矣。然书艺之法试士已久,欲除勦袭雷同之弊,而独观其心源之克